“再拉!慢点儿,慢点儿!” 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巨大的抓钩缓缓从已见底、散发着刺鼻异味的人工湖淤泥中升起。泥浆沿着抓钩的缝隙滴落,一个奇异的轮廓在十月阳光下渐渐显现——一辆全蓝的共享单车,以及……被粗壮铁链紧紧锁住在后座上的一个人形物体。该物体四肢僵硬,身着一件纯白的连衣裙,湿透的布料贴着它的身体,清晰地勾勒出女性的曲线。“是……尸体吗?”围观的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惊呼声。城南分局的刑侦队长王涛站在警戒线内,眉头紧锁,对着对讲机大声吼道:“让法医和勘察组做好准备,大家都要集中精神!”几分钟后,在高压水枪冲洗那具人形物体表面的污泥时,围观的人们都松了口气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。那并非尸体,而是一具商业用的塑料人形模特。它脸上的微笑空洞而怪异,在泥水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诡异。然而,现场紧张的气氛尚未缓解,起重机操作员通过公共频道再次惊慌地喊道:“王队!下面还有……一模一样的……数量不少!”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打捞,现场的结果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。十二辆共享单车,十二具被锁在单车上的人形模特。它们如同沉默的雕像,整齐地排列在公园的草坪上,形成了一幅离奇而不安的景象。
当陈默挤进人群时,现场已被媒体聚集得水泄不通。作为三流网络媒体“都市脉搏”的调查记者,他身穿普通,甚至连带标识的马甲都没有,手中的相机也是五年前的旧型号。他最初在收到线报时就想好了标题——《无良市民竟把共享单车抛弃于人工湖!》。这样的社会新闻引发的关注将为他带来可观的点击量,足以支付下个月的房租。然而,看到草坪上那一排沉默的“组合”,他开始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。
警方队长王涛正在接受采访,他面露疲惫和不耐,显然已经将此事件归类为一场哗众取宠的闹剧。“初步判断,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寻衅滋事行为,并涉嫌恶意破坏公私财物。警方会认真追查责任人,并呼吁市民们不要轻信谣言。”王涛的表态为事件定了性质,大部分媒体也随即按照这个方向撰写稿件。毕竟,没有尸体,就不会涉及命案,也就没有持续报道的必要。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巨大的资源浪费。
记者们开始离开,准备赶回写稿,而陈默却没有动。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不简单。数字十二太过规整,如果是随机的破坏,数量不可能如此精准。而且,所有的单车均来自同一家公司——“蓝鳍单车”,所有模特都是同一款,并且她们身上空旷发白的连衣裙也是一模一样的。这不是简单的混乱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充满仪式感的秩序。陈默举起长焦相机,试图避开警方的视线,疯狂按动快门。当镜头扫过一具模特的“手腕”时,他的手指猛然停住。他注意到,在塑料手腕上,除了铁链,还有一个更小的物体。那像是一张经过塑封的卡片,像医院的腕带,上面似乎有字。这个细节在现场的混乱和泥泞中显得微不足道,警察们忙于勘查和取证,并没有特别关注。陈默迅速调整焦距,把镜头拉到最大。在相机屏幕有限的像素里,他勉强辨认出卡片上印着一行名字和一长串数字。他心跳加速,这绝不是恶作剧,恶作剧不会有如此细致与“认真”。这是一封寄给整个城市的谜一样的挑战书,写成了十二辆单车和十二具模特的留言。
“陈默,你是不是疯了?”在“都市脉搏”狭小的办公室里,主编把陈默的选题报告重重拍在桌子上,扬起一阵灰尘。“王涛队长已经定性为恶作剧,你还想查什么?难道去怀疑那些艺术系的大学生晚上不睡觉投湖吗?我们是新闻媒体,不是侦探小说网站!” “主编,你看这个!”陈默把相机屏幕凑到主编眼前,指着那张他费力放大的模糊照片,“上面有名字!有编号!这绝对是有预谋的!”照片模糊不清,主编眯起眼睛看了半天,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按你的想法写一篇,标题再吸引点,但不要太过火,我们可不想收到警方传票。”陈默清楚,主编并没有将此事看重,他只能靠自己。
接下来的两天,陈默如同着了魔般投入到这个诡异事件中。他首先联系了“蓝鳍单车”的公关,对方用标准回复给他打发了,称所有信息以警方发布为准。官方渠道走不通,他只能走私下。通过一个下午的努力,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曾为“蓝鳍单车”服务的朋友。在一家烧烤摊,朋友在几瓶啤酒的催促下终于透露。 “那12辆车的ID,我们内部确实查过,告诉你个邪乎事,”朋友压低声音,“这12辆车,并不是同一天失踪的。最早的一辆是一年前,最近的一辆是上个月。她们在各自失踪时,是在城市的12个不同地点被人租走,然后就彻底消失了。就像……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这个信息让陈默感到不安。